香港的「國際規則接口」:從服務中國企業到服務全球企業
(萬戈東京報道)
9月10日在香港閉幕的第十一屆「一帶一路」高峰論壇今年首次設立了「出海專章」,並同步推出「出海全球通」服務供應商專區,匯聚法律、會計、金融、風險管理及諮詢等香港專業服務機構,為有意開拓海外市場的企業提供一站式對接平台。來自陝西的內地企業天潤科技與德勤諮詢(香港)簽署合作備忘錄,天潤科技總裁陳利的表態很直白:「我們擁有技術與產品優勢,結合德勤的全球化支持,能確保合規運營並維護良好信用,從而在全球市場中提升競爭力,走得更遠。」
「出海專章」的設立,很容易被理解為「香港幫內地企業走出去」。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就低估了香港正在發生的變化。
「出海專章」的服務對象,從一開始就不限於中國企業。論壇期間,來自7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6200多名政商界代表參與對接,展示超過300個投資項目,促成超過60份合作備忘錄及協議。「出海全球通」專區匯聚的香港專業服務,面向的是所有需要進入亞洲市場或從亞洲走向全球的企業——無論它們來自內地、中亞、中東,還是歐洲。
香港正在做的,不是「幫中國企業出海」,而是把自己變成全球企業打通國際市場的「規則接口」。
規則接口:
國際調解院的「第一案」
「規則接口」最具體的落點,在國際調解院。
2025年10月,全球首個專門以調解方式解決國際爭端的政府間組織——國際調解院——在香港正式揭幕。截至2026年5月,公約簽署國已從最初的33個增加至42個,其中13個國家成為締約國。
2026年5月,國際調解院成功解決首宗國際海事爭議。案件涉及中國內地和新加坡的當事方,雙方達成書面和解協議,徹底解決了整個租船合約鏈條上的爭議。涉案一方為非簽署國新加坡的企業,但調解院仍依規受理並促成和解——這證明了它的規則不是「小圈子」的規則,而是可以被不同法律體系的企業共同使用的規則。
國際調解院秘書長鄭若驊說得很清楚:調解「以和解為核心理念,在不判定對錯的前提下尋求雙方認可的解決方案」,它「契合『和合共生』的文明理念,兼顧了東西方文化差異」。
這意味着,一家中亞企業與一家中東企業發生商業糾紛,不必去倫敦或紐約打一場曠日持久的仲裁,可以在香港用調解方式解決。一家歐洲獨角獸進入東盟市場遇到合規摩擦,可以以香港的普通法體系為參照進行合同設計和爭議預判。
香港提供的不是「誰的法律」,而是一個各方都能接受的「規則轉換接口」。
資本接口:
企業財資中心與57個稅務協定
規則解決的是「怎麼做事」,資本解決的是「錢怎麼走」。
2026年6月,香港特區政府公佈《香港企業財資中心發展行動計劃》,明確提出將香港打造為「內地企業出海的『戰略母港』和海外企業進入內地乃至亞洲市場的理想門戶」。行動計劃的核心措施之一是持續擴展全面性避免雙重課稅協定(DTA)網絡。
截至2026年4月,香港已簽署57份全面性避免雙重課稅協定,其中51份已經生效。2026年新增的協定包括與吉爾吉斯共和國、巴巴多斯、挪威和土耳其的協定。這個網絡的意義在於:一家跨國企業在香港設立財資中心,可以通過這些協定,以更低的稅務成本在數十個司法管轄區之間調配資金、配置資產和管理風險。
對於一家希望同時佈局中國內地、東盟和中亞市場的全球企業而言,香港提供的不是一個「稅務窪地」,而是一個稅務規則的「集線器」 ——把不同市場的稅務規則通過協定網絡連接起來,讓資金流動的路徑可預期、可管理。
市場接口:
獨角獸的「亞洲基地」
規則和資本之外,還有一個更實際的問題:企業把區域總部放在哪裏?
全球獨角獸協會副主席Stephen Philips在2026年8月的全球獨角獸大會上給出了一個判斷:「香港對於來自世界任何地方的獨角獸企業而言,都是一個發展壯大的絕佳之地。」他強調,香港的優勢「不單單在於能募集資金,更關鍵的是市場准入」——地處亞洲中心,是中國的一部分,東盟市場近在咫尺,與中亞、中東、非洲及拉丁美洲的聯繫日益密切。
這不是空話。香港引進重點企業辦公室公佈的最新數據顯示,累計引進的120多家海內外重點企業中,76家已在香港設立全球或地區總部,89家已設立或正在建立研發中心。其中一半來自海外,涵蓋生命健康科技、人工智能、金融科技、先進製造等領域。
美國輝瑞製藥選擇香港的原因很具體:「香港擁有世界一流的大學、卓越的研發人才,以及『1+』機制等創新藥物註冊制度」。這不是「香港是中國的窗口」那種泛泛之談,而是香港的制度能力本身在吸引企業把區域決策中心放在這裏。
從「中國企業的跳板」
到「全球企業的接口」
回到「出海專章」。
如果只把它理解為「香港幫內地企業出海」,那它就是一個單向的服務平台。但如果把它放在更大的圖景中看——「出海專章」對接的是所有需要穿越規則邊界的企業:中國企業需要進入中亞、中東、東盟的市場,中亞企業需要進入中國和東南亞的市場,歐洲企業需要進入亞洲的市場。
信銀國際首席經濟師丁孟在2026年6月的一篇專訪中,把香港的這種轉變概括為 「超級聯繫人2.0」 :「告別單向通道模式,蛻變為連通內地與全球的雙向賦能核心樞紐。」他特別指出,在「出海」浪潮中,香港的角色「不是單純的中間人」——普通法體系、沒有外匯管制、多語言跨文化能力、國際化的專業服務生態,「這些不是舊時代的遺產,是新時代的工具」。
中亞的案例已經證明了這一點。哈薩克斯坦開發銀行在香港發行37億元點心債,烏茲別克斯坦國有銀行Asakabank獲得渣打7.7億元人民幣銀團貸款,塔姆奇特區對標「中亞的新加坡」——這些不是「中國企業出海」的故事,而是中亞國家利用香港的規則和資本體系,完成自身與全球市場的對接。
【短評】
這正是香港該有的樣子
當吉爾吉斯斯坦的企業在香港發行債券,它對接的是國際投資者;當德國獨角獸在亞洲設立區域總部,它對接的是中國內地和東盟兩個市場;當中東主權基金配置亞洲資產,它對接的是香港的資產管理生態。
從點心債到IPO,從中亞專章到國際調解院,從7.7億元銀團貸款到120多家全球企業落子香港……香港提供的,不是通向某一個市場的「通道」,而是通向多個市場的「接口」。通道是走過去,接口是接進來;通道是單向的,接口是雙向甚至多向的;通道只能連接兩個端點,接口可以同時連接多個系統。
香港從來不只是「中間人」,更是一個「轉換器」——把不同市場、不同規則、不同貨幣、不同文化之間的差異,轉換為可以對接、可以交易、可以合作的語言。全球企業穿越規則邊界時,需要的正是這樣一個「轉換器」。
這正是香港該有的樣子——不僅是「中國企業的出海跳板」,更是全球企業穿越規則邊界的「國際規則接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