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日畫家李焱的藝術修行之路
水墨為魂 油彩為骨
——旅日畫家李焱的藝術修行之路
文 / 青城 李奇璠 李達
2026年盛夏,東京。
一位從中國桂林山水間走出的女畫家,在上野《亞洲財經觀察》的訪談室里,面對採訪者,緩緩講述了自己從「天才神童」到「修行者」的心路歷程,從「為自己畫畫」到「為他人祈願」的深刻蛻變。
她叫李焱——多摩美術大學首位藝術博士。

灕江畫童:三歲塗鴉的天才之路
李焱生於廣西桂林。五歲受父親影響正式學畫,但她的藝術天賦,三歲那年就已顯露。
一次父親出差帶她到外地。大人們去開會,把她一個人留在招待所。手邊只有父親的蠟筆,在紙上畫着畫着覺得不過癮,轉頭看到滿牆白花花一片,於是小小的她拖着墊子、爬着椅子,把所有夠得着的地方都畫滿了塗鴉。
父親開完會推開門,「他第一句話不是指責我,而是驚嘆道,『哇,你太有想像力了!』」李焱回憶說,父親帶她去道歉,招待所負責人看了滿牆塗鴉,沒有罰款,反而說要保留那面牆。李家本就是繪畫世家,從那面牆,父親已經看出了李焱的繪畫天賦。
八歲起,李焱頻頻在少兒書畫比賽中獲獎。在那個「灕江畫童」輩出的年代,她成為最耀眼的代表之一。作品作為國禮贈送給多國政要,英國菲臘親王、丹麥女王、澳大利亞前總理弗雷澤等,都曾收藏她的畫作。
「小時候大家都叫我『天才』,聽到了挺高興。但現在反過來想,這個稱呼其實壓力也挺大的。大家都說你是天才,如果你自己不努力,那不是很丟人嗎?」
這份壓力,驅使她後來選擇了一條更艱難的路——放下所有光環,東渡日本,從零開始。

水墨油彩:一場長達數年的「衝突」
1992年,李焱隻身赴日。身上只帶了一支毛筆和一本字典。
初到日本,李焱很快陷入了巨大的文化衝突。
她從小畫國畫、水墨畫,講究「氣韻生動」、落筆無悔。進入多摩美術大學學習油畫後,面對的是完全不同的體系——結構、色彩關係、空間塑造、層層堆積的厚重顏料。「按照我從小形成的水墨思維去學習西方寫實油畫,常常讓我思考兩種不同繪畫體系之間是否存在更深層的連接。」
大學二年級,是她最糾結的一年。每天畫模特、畫寫實,越畫越覺得「自己內在的很多東西正在慢慢偏離,甚至越來越遠」。她花了一年多時間反覆追問自己:我到底是為了什麼而畫畫?
轉機發生在一次無意的塗抹中。那段時間,她一邊深入學習油畫體系,一邊反覆思考如何將自己從小積累的東方藝術感受融入當代繪畫之中。有一天,在一塊木板上,她無拘無束地用國畫的元素和沙子等材料,做了一幅帶有油畫質感的作品,上面還刻了漢字。
學校教授走過來看到,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給出了極高的評價。
「就在那一瞬間,我突然頓悟了:這才是真正我想表達的東西!這才是我真正的自我!」李焱說,「我不需要為了專注油畫而去徹底摒棄國畫。」

油彩潑墨:自成一格的藝術語言
從那以後,李焱開始了一條獨特的融合之路——用油畫的材料與技法,表達水墨畫的意境與氣韻。日本美術史家島尾新將她這種獨特的表現手法稱為「油彩潑墨」。
「國畫表達的不僅僅是筆墨技法,更重要的是它背後所體現的人的文化、精神,以及人與自然的關係。」李焱解釋道。她開始把油畫的色彩與西方技法,同水墨畫的表現力融合在一起。「各種技法都只是工具,最重要的是用來表現你自己的思想和認知。」
在她的畫布上,底色被稀釋得通透,色彩在模糊與朦朧中交融,上面再用干顏料進行具象的點綴——如同在油彩中完成了水墨的「潑墨」。傳統的油畫往往喜歡把顏料一層層堆厚,但李焱沒有這樣做。「傳統的油畫概念確實往往是堆積,有些畫堆得太滿,反而讓人感覺透不過氣。」她認為,畫面中的「空間意識」和「靈氣」才是至關重要的。
東京大學名譽教授河野元昭將李焱的藝術概括為「三重融合」:東西方的融合、具象與抽象的融合、傳統與個人的融合。他指出:「她的抽象並非西方繪畫中的抽象,而是一種雖未明確描繪卻能喚起具體現象和情感的表達方式」。
近年來,李焱用這種獨特的語言創作了一批關於長城的作品。「我想表達的是一種遠古、滄桑、久遠的境界,」她說,「我並不是純粹在畫面上還原一堵牆,而是試圖去捕捉幾千年前那段時空裏,牆裏牆外人們的生活、穿越與往返。」

天賦是起點,修行才是抵達
當被問及「藝術家的終極使命是什麼」時,李焱的回答只有兩個字:修行。
「修身養性。藝術創作本身就是一場修行、一場磨練。因為在漫長的創作道路上,你會面對無數的困難、瓶頸和自我懷疑。」她說。
如今,李焱正在中國和日本積極推動大眾美育和「美術療愈」項目。她與加拿大腦科醫生的聯合研究表明,有繪畫等藝術愛好的人,老年後患阿爾茨海默病的概率顯著降低——因為手、眼和大腦在藝術創作中的高頻互動,能極大刺激人的想像力和創造力。
她在日本教一些八十多歲的老人畫畫,其中一位跟了她二十幾年,為了一次參展,在家裏畫了一整面牆那麼大的畫,最終不僅獲獎,還在不斷進步。「看到他們,我就會反思自己:『我才多大,是不是更應該加倍努力?』」
修行不分年齡,也不抗拒時代。面對大潮洶湧的AI,李焱並不牴觸。她認為AI的出現是歷史的必然,甚至可以藉助它進行新的探索——她的作品就曾被用於設計「療愈空間」的裝置藝術。但她堅信:人類觸摸畫筆、感受顏料阻力的那一刻,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
天賦是起點,修行才是抵達。「在這一分、這一秒,我手掌觸摸到的筆、觸碰到的紙張、感受到的顏料阻力,全都是我生命這一瞬間流淌出來的痕跡。」

【評論】
油彩潑墨——李焱構建東方精神空間的現代視覺體系
萬戈 李達
作為長期深耕東西方繪畫傳統融合的藝術家,李焱始終致力於探索一種既立足東方文化精神,又具有當代視覺表達力的繪畫語言。
她自幼研習中國水墨,後在日本完成從本科到博士階段的系統藝術教育。在數十年的創作實踐中,她不斷思考一個問題:如何以當代繪畫的形式,呈現東方文化對於生命、自然與宇宙的理解。
在東方哲學中,人與自然並非彼此對立的存在,而是相互生成、相互關聯的生命共同體。天地萬物處於持續流動與變化之中,虛與實、動與靜、有與無共同構成世界運行的內在秩序。這種「天人合一」「萬物共生」的思想,也逐漸成為李焱藝術創作最深層的精神根基。
因此,在她的作品中,人們很少看到對東方文化符號的直接借用。無論是山水、書法,還是宗教圖像,都不是她關注的重點。她更希望將東方哲學轉化為一種內在的繪畫結構與視覺秩序,使畫面本身成為精神性的存在。
她所形成的「油彩潑墨」語言,正是在這樣的探索中逐漸成熟。油彩的厚重與光感,融合水墨的流動與生成,使作品既保留東方藝術重視氣韻、生機與意境的特質,又具有現代繪畫開放而自由的空間表達。
在《天地共心-空》中,畫面通體呈現垂直流動之勢。藍綠色的空間仿佛時間與生命的長河,向下流淌的痕跡既承載着記憶與情感,也隱含着放下與回歸。「空」在這裏並非虛無,而是一種穿越執着後的遼闊與自在。
《心隨物游》《光舞花間》則從自然萬象中體察生命的流轉與更新。光影、色彩與空間不斷生成、變化,既包含對逝去時光的凝望,也寄託着對生命延續與新生的禮讚。
而在《天地無極》中,天地、倒影、光與空間彼此交融,畫面邊界逐漸消解,形成一種開放而無限的宇宙意識。個體生命不再孤立存在,而是在萬物相生的關係之中獲得新的意義。
縱觀李焱近年來的創作,「天地」「心」「空」「光」「生命」始終是不斷出現的核心主題。《天地無極》《天地共心》《天心》《心隨物游》《光舞花間》《燦然》等作品,共同構成了一條清晰的精神脈絡。她關注的不僅是自然景觀的再現,更是生命本質與宇宙秩序的探尋。
在李焱的藝術世界中,東方哲學早已超越具體的文化符號,轉化為一種開放而具有當代性的視覺語言。她以油彩為媒介,以潑墨為精神,在傳統與現代、東方與西方之間建立起獨特的創造性連接,並由此構建出一個屬於當代人的東方精神空間。
那裏既有對天地自然的敬畏,也有對生命本源的追問;既包含個體心靈的安頓,也蘊含萬物共生的廣闊視野。這樣的藝術實踐,不僅是繪畫語言的探索,更是一種關於生命、存在與精神世界的持續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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