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1」的贏家|馬來西亞:半導體「避風港」的野心
(Kelly東京報道)
馬來西亞投資、貿易及工業部副部長沈志勤在2026年6月的一次公開演講中,說了一句不尋常的話:「這是東南亞唯一完整的生態系統,而且只在馬來西亞。 」
他說的是半導體。
馬來西亞目前掌握着全球晶片封裝與測試市場約13% 的份額。這個行業貢獻了馬來西亞出口產值的約40% 。馬來西亞已是全球第六大半導出口國,承擔美國23% 的晶片生產。
一個東南亞國家,何以在半導體產業鏈最精密的後段環節佔據如此權重?何以成為全球半導體供應鏈轉移的關鍵「避風港」?
答案藏在兩個詞裏:歷史積累與「中國+1」。
「中國+1」助力半導體業供應鏈
「中國+1」耕耘馬來西亞半導體行業由來已久。
多家半導體公司向分析員透露,「中國+1的實際行動更加多了」。更重要的是,「中國+1」正在超越單純的地理轉移,開始涵蓋更廣闊的供應鏈重構——企業不僅把工廠搬到馬來西亞,還用其他國家的產品替代中國產的設備、材料和零件。
數據印證了這一趨勢。2025年台馬雙邊貿易額創下2,330億馬幣(約574億美元) 歷史新高。豐隆研究在2026年展望報告中強調,「中國+1的多元化將惠及馬來西亞科技行業的各個領域,包括外包半導體封裝與測試(OSAT)、全球半導體資本設備供應鏈以及部分電子製造服務領域」。分析員指出,馬來西亞的OSAT和半導體設備企業在2026年的業績指引中普遍釋放積極信號,正增長勢頭進一步得到結構性順風的支撐——特別是中國+1的多元化趨勢以及全球設備製造商的供應鏈本地化進程。
因「中國+1」的加持,有券商將2026年視為馬來西亞半導體產業的「拐點」 。
「馬來西亞+N」的實踐
馬來西亞半導體的根基在檳城。
自上世紀70年代起,英特爾、AMD、惠普和日立等外資企業來到檳城建立封測基地。半個多世紀的積累,使檳城及居林等工業園集中了近50家半導體工廠。
如今,英特爾、AMD、泛林集團、英飛凌、閃迪和美光科技等跨國公司在檳城和居林的參與度不斷提高。分析員指出,這些跨國企業不僅保持基本業務增長,還在重新分配產能,在馬來西亞投入更多資源,從而鞏固馬來西亞作為其全球生產和研發網絡中心的地位。
而「中國+1」是近年來馬來西亞半導體產業騰飛的「第一股風」。緊隨其後的,來自中國台灣和中國大陸的合作夥伴,正在為馬來西亞注入「第二股風」——這個「N」,包括台灣、中國大陸、美國、日本等半導體產業鏈上的關鍵夥伴。
台灣是馬來西亞最緊密的半導體合作夥伴。
今年2月,台灣顯示驅動IC封測大廠頎邦科技在檳城舉行新廠開幕典禮。駐馬代表明確表示:「台灣擁有全球領先半導體先進制程技術,與大馬具互補優勢,台灣是馬來西亞推動半導體發展與AI數碼化轉型目標不可或缺夥伴」。駐馬經濟組組長進一步指出,台灣在半導體設計與製造領域處於全球領先地位,而馬來西亞則在封裝與測試方面同樣舉足輕重。雙方正在數據中心與機械人技術領域深化合作。
中國封測企業也在加速佈局馬來西亞。
2026年1月,甬矽電子宣佈擬投資不超過21億元人民幣在馬來西亞建設集成電路封裝和測試生產基地,建設周期60個月。晶方科技向馬來西亞WaferTek追加3000萬美元投資,用於設備購置與產線建設,傳感器先進封裝已進入產線建設階段。
通富微電通過收購AMD蘇州及AMD檳城各85%股權,在檳城擁有生產基地。2026年上半年,通富微電歸母淨利潤預計達16至18億元,同比增長288%至337%,高端算力封裝訂單集中交付。背後是AMD新一代Zen6伺服器CPU、MI350/MI400 AI晶片的持續放量。
台灣提供晶片設計與製造能力,馬來西亞承接封裝測試,中國大陸企業則通過投資建廠深度嵌入這一鏈條——「馬來西亞+N」正在形成一個跨區域的半導體協作網絡。
贏家更大的野心
馬來西亞的野心不止於封測。
沈志勤明確表示:「我們的目標不再僅僅是執行其他國家的製造藍圖,而是要創造、擁有和共同創造驅動下一代全球技術的知識產權。」
政府通過國家半導體戰略(NSS)推動這一轉型。自2024年1月推行至2026年3月,NSS已為半導體工業帶來總額919億令吉的投資,其中829億令吉為外資。NSS還通過ARM-馬來西亞戰略合作倡議,計劃在四年內培訓1萬名馬來西亞工程師從事IC設計。政府目標到2030年為國家創造70萬個新工作機會,使製造業月薪中位數躍升至4,510令吉。
馬來西亞正在完成一次從「製造基地」到「價值創造者」的躍遷——從「誰在封、誰在裝」走向「誰在設計、誰在定義」。
當然,贏家也有煩惱。對馬來西亞而言,最大的變量是馬幣走強。2026年以來,馬幣兌美元升值約4.6%。馬來西亞半導體公司的銷售額主要以美元計價,馬幣升值直接侵蝕盈利。但半導體行業的強勁增長部分抵消了這一衝擊——更強的增長軌跡「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馬幣大幅升值的影響」。
另一個挑戰是在AI價值鏈中的位置。馬來西亞上市公司歷史上因直接參與AI供應鏈有限而落後於全球同行。如今這一局面正在改變——AI數據中心的擴張正在拉動光學和功率半導體的需求。但從封測到設計的轉型,需要的不只是資本,更是人才和時間的積累。
即便如此,馬來西亞的底氣依然清晰:地緣政治中立性賦予它半導體「避風港」的定位,半個多世紀的產業積累給了它「製造基地」的根基,而國家半導體戰略正在幫它長出「設計能力」的翅膀。在中美科技博弈的夾縫中,馬來西亞正在做一件不尋常的事——既承接產能轉移,又向價值鏈上游攀登。
這條路還很長,但它已經走了50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