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文創請年輕人「自己講述」——亞洲文創的「在地敘事」(三)


(九日東京報道)
在曼谷,有一間叫Se—ri Studio的空間。一樓是Zine Shop,收集和銷售獨立藝術家的手工出版物;樓上有一台Risograph印刷機、一間小型圖書館,以及一個可以隨時坐下來聊天的公共區域。

三位創始人Pim(ปิ่น-ปณิตา ศิริวงศ์วานงาม)、Tian(เทียน-ปรีชญา โอสถานนท์)和Rada(รดา มุสิกรัตน์)都曾在英國讀碩士。她們在英國接觸到了亞洲獨立出版社群,回到泰國後意識到,曼谷缺少一個類似的空間——一個讓獨立創作者可以安全地表達自己的地方。於是她們租下Charoen Krung 43巷的一棟老樓,創辦了Se—ri Studio。

Se—ri的主辦方向很明確:酷兒,以及東南亞獨立藝術家。不追求「讓所有人都喜歡」,而是為特定的人群提供一個被看見、被聽見的空間。

Zine:一種「不討好所有人」的表達方式

Zine是一種手工製作的小型出版物。它的內容可以是漫畫、攝影、文字實驗,也可以是極難被歸類的個人表達。Se—ri的創始人之一Pim在採訪中說,Zine的特點是「自由、可觸摸、能夠深入表達社會議題和個人身份」。

在Zine的世界裏,沒有被算法推薦的內容,沒有被流量裹挾的選題,沒有「必須讓所有人看懂」的壓力。創作者用Risograph印刷機、長臂訂書機、複印機,做出幾本到幾十本不等的小冊子,擺在自己的攤位上,等待那些「喜歡就帶一本走」的人。

Spacebar Zine Store的創始人Wimolporn和Wisarut,2025年在曼谷開設了實體店,架上有來自世界各地的300多本Zine。他們的空間「像工作室,也像客廳,書架不高,書與書之間留着距離」。走進來的外國旅人,「翻着自己未必看得懂語言的Zine,最後還是帶走一本」。

Zine的價值,不在於「被多少人看到」,而在於「被誰看到」。

清邁的「反向海淘」:跨境青年審美

如果說曼谷的Zine是「本土青年表達」,那麼清邁的國風文具店,則展示了另一種形態的「青年表達」——跨境審美。

清邁古城,一位旅居當地的華人經營者開了一間國風文具小店。她發現泰國本地文創以東南亞風格為主,國風書籤、水墨筆記本、金屬印章、古風膠帶貨源稀缺,進口文創定價偏高。於是她通過「反向海淘」系統,與國內文創同步上新,小批量高頻次補貨。

小店每月更新十多款新款文創,成為古城網紅打卡點。「不少外國遊客專程選購中式文具作為伴手禮」。她的客源分為兩部分:旅居華人和喜愛東方文化的外國遊客。對前者,國風文具是「熟悉感的延續」;對後者,國風文具是「新鮮感的入口」。

這間小店的經營邏輯,與曼谷Zine空間有異曲同工之處:它們都不追求「大眾市場」,而是為特定人群提供「特定的表達」。Zine是為本地獨立創作者社群,清邁小店是為對東方美學有興趣的跨境人群。

本土品牌的「年輕化」:讓本地人重新看見本地

在日本岡山縣,一間叫「うさぎや」的大型文具店,也選擇了一條「反向」的路徑——不是把文具賣給遊客,而是讓本地人重新愛上本地的品牌。

うさぎや的做法是與本地企業聯名。他們把岡山代表性的點心品牌「白十字」的華夫餅印在文件夾上,把「倉敷烏冬麵」的logo印在圓珠筆上,把「オハヨー牛乳」這些本地人從小喝到大的品牌,印在文具和雜貨上。

うさぎや的負責人伊澤京子在採訪中說了一句話:現在越來越多人把文具當作「讓生活更豐富一點的有價值的工具」,而不僅僅是日用品。

うさぎや的邏輯,是把「本地品牌」從「家鄉土特產」重新包裝為「值得被人看到的日常物件」。當年輕人用着一支印有「倉敷烏冬麵」的圓珠筆時,他感受的不只是「這是岡山的」,更是「這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博物館的角色:讓年輕人主動走進來

韓國釜山博物館的做法,則展示了「博物館如何用IP角色讓年輕人主動接觸傳統文化」。

釜山博物館與Kakao Friends角色開發者HOZO(Kwon Sun-ho)合作,推出了兩個IP角色:「亨古」(Heunggu)和「麥基」(Maegi)。

「亨古」的原型,是朝鮮後期通過草梁倭館出口到日本的虎畫。當時的畫師把老虎和豹子視為同一種想像動物,因此「亨古」的臉上和尾巴上有豹子的斑點,身上有老虎的條紋。「麥基」則來自同一時期出口到日本的鷹畫。

這兩個角色被用在文具、手袋、倒入冷飲會變色的變色杯上。釜山博物館的官方描述是,這些產品「兼具親切的設計和實用性,為年輕群體更近距離接觸博物館文化提供了契機」。

博物館不再只是「展示文物的地方」,它變成了「生產角色、講故事、和年輕人建立日常連接的地方」。

【短評】

讓年輕人自己講

把Se—ri Studio、清邁國風文具店、岡山うさぎや、釜山博物館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共同的轉向:在地文創正在從「被講述」變成「自己講述」。

Se—ri Studio的Zine創作者,不是「被展示的對象」,而是「主動表達的人」。清邁小店的經營者,不是「被動銷售紀念品」,而是「主動選擇審美方向」。岡山うさぎや的聯名產品,不是「被包裝成土特產」,而是「被重新定義為日常物件」。釜山博物館的IP角色,不是「文物的裝飾」,而是「文化敘事的載體」。

這四條路徑的共同方向是:年輕人不再滿足於「消費文化」,他們想要「講述文化」。

一個Zine的壽命可能是幾個月,一本國風筆記本的壽命可能是半年,一支印着本地品牌logo的圓珠筆的壽命可能是幾年,一個博物館IP角色的壽命可能是幾十年。但「自己講述」這件事一旦開始,就不會停止。

文化的未來,不在於它被保存得多好,而在於它被多少人用來表達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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