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桐箱,装着日本人的心意

—專訪箱義桐箱店第六代傳人

文/ロヤ、中野  撮影/柳田  取材/趙姝鴻 構成/Riky 

東京台東區,御徒町。這裏曾是江户時代工匠聚集的地方,銀飾匠、髮簪匠、刀劍匠,都在這一帶謀生。如今,珠寶街依然熱鬧,但在一條安靜的小巷裏,有一家從明治元年(1868年)創業至今的桐箱店——箱義桐箱店。

推開店門,滿牆都是桐木的淺色箱子。大的能裝下整套茶具,小的剛好放一枚戒指。店主戸張茂義是第六代傳人,説話温和,不急不緩。

“會社的方針裏寫着,‘一件一件,精心製作客人喜歡的東西’。這是我們最看重的事。”

一個祖父做的桐箱,幾十年後回來了

桐箱有一個特性:表面用刨刀輕輕削去一層,就能煥然一新,像新的一樣。

“桐木衣櫃常被説成‘親子三代’——祖父母傳給兒女,再傳給孫輩,可以用很久。”

戸張茂義講了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故事。有一位客人,幾十年前買了祖父做的桐箱,如今拿回來想削新一下。

祖父既是經營者,也是匠人,親手做箱。戸張茂義不是匠人,不會自己做,但當他打開箱子的那一刻,他意識到:“這的確是祖父做的箱子。”

睹物思人,他內心難以平靜。“箱義留存在美術館、博物館的珍貴桐箱很多,但身邊客人把祖父做的箱子送回來,這説明了什麼?”戸張茂義頓了頓,繼續説,“一個箱子被人用了好幾十年,捨不得扔,還專門拿回來翻新——説明祖父當年做的東西,至今仍被客人珍視。而這種珍視,又回到了箱義手裏。祖父與客人之間那份信任,幾十年後不僅沒有中斷,反而還在延續。”

神社、博物館——那些託付給桐箱的“重要之物”

桐箱不只是裝東西的容器。在日本,它被用來存放那些“不能隨便放”的東西。

比如刀不能直接存放,必須放進特製的桐箱裏。箱義桐箱店就曾做過靖國神社遊就館收藏的日本刀的專用桐箱。

比如神奈川縣寒川神社大修時,捐贈者的名字寫在和紙上,收納進桐箱,放在神社最深處。那是隻有宮司等極少數人才能進入的神聖空間。

比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收藏的日本古代長柄武器,在送回日本修理時,原本的箱子已經損壞。箱義桐箱店專門為其做了一個新箱子,修理完成後,武器重新入箱,運回紐約。據説,那把長柄武器是平安時代的物品。

“有一次去海外出差,在當地的百貨店裏,突然看到了我們家的箱子。”戸張茂義介紹,那不是直接交易的店鋪,而是日本客人的商品在海外銷售,商品配着箱義桐箱。“在泰國的百貨店也遇到過,我當時心想,這兒也有我們的箱子!”

那麼為什麼日本人要把重要的東西放進桐箱裏?

戸張茂義解釋説,“桐,自古以來就被日本人視為神聖、高貴的東西。桐紋曾經是豐臣秀吉那樣身份高貴的人才能使用的紋章。所以日本人心裏有一種‘桐是特別的’的感覺。”

還有一個文化上的原因——“包”的文化。

“把東西放進桐箱,就是在告訴對方:‘我很珍視你。’收的人看到桐箱,也會明白:‘這是很珍貴的東西。’送的人和收的人,情感產生了共鳴。”

桐還有一個實用功能:調節濕度。保存物品最重要的是温度和濕度。濕度劇烈變化,東西就容易壞。桐在濕氣重時吸收濕氣,儘量讓箱內濕度保持穩定。

“但光有桐木還不夠。箱子不能有縫隙,必須做得嚴絲合縫。匠人的技術和桐木的材質合在一起,才能做出保存性高的桐箱。”

既製品,是為了不讓客人等

“一般意義上的既製品,是大量生產、降低成本。但我們不是。”

台東區一帶自古就是匠人之街。做銀髮簪、胸針的匠人很多。匠人接了客人的訂單,做好之後不能裸着交給客人,就拿到箱義來:“給我做五個能裝這個的箱子。”

最初只做訂的那五個。但過了一陣子,另一個客人拿着類似的東西來,又訂五個。祖父想:“每次讓客人等,太不好意思了。訂五個的話,就做十個,剩下的放在店裏。”

商品名也起得簡單易懂,直接按裏面裝的東西命名。裝胸針的叫“胸針”,稍微深一點的叫“深胸針”,裝項鍊的叫“項鍊”。

“就這樣,特注品稍微多做一點放在店裏,不知不覺就成了庫存,成了既製品。不是為了大量生產壓低價格,而是不想讓客人等。”

以前有個叫“手入れ具”的桐箱,用來裝一套保養日本刀的工具,裏面有隔板。現在保養刀的人少了,客人説“沒有隔板更好用”,所以商品名還在,隔板去掉了。

還有一個叫“一本立て”的桐箱,以前是裝銀燭台的,現在沒有這個用途了,但因為尺寸剛剛好裝其他物品,所以“一本立て”桐箱也保留了下來。

“看看以前傳下來的商品名,就能知道那個時代在做什麼、用什麼。”

讓桐箱走進年輕人日常生活

“桐箱一直給人以‘裝貴重物品’‘禮品用’的印象。但我想讓它更多地進入日常生活。”

於是,箱義與服裝品牌BEAMS合作,做了年輕人也願意拿在手裏的商品。比如有一款印着江户古地圖的箱子,打開後會出現兩國橋等昔日的浮世繪。

箱義還做了壽司等日本食物、富士山、卡通形象等圖案的小桐箱。其中浮世繪圖案的產品在訪日遊客中很受歡迎。

商品在澀谷LOFT、銀座LOFT等地銷售。銀座伊東屋、代官山蔦屋書店也做過快閃店。東急Hands則主要批發一般桐箱。

銀座伊東屋的快閃店,是達摩公司、圍裙公司和箱義三家一起出店。大約兩到三週,三家合計賣出約2000件,箱義的商品多為1000日元左右。

小桐箱可以裝耳環、首飾,旅行時帶的保健品。因為輕,也適合攜帶。

浮世繪里,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裏》和《赤富士》在海外客人中很受歡迎。鯉魚圖案則在中華圈客人中賣得好。一開始不明白為什麼,後來有人告訴他:鯉魚在中國文化裏象徵出人頭地、成長、升學,是吉祥之物。

為了面向年輕人,箱義在銷售渠道方面,也做了更合理的佈局。比如在本店做B2B,在谷中店做B2C。

在東上野的本店,B2B客人佔絕對多數,約九成多。客人拿着自己的商品來,如果想要差異化、想加附加值以便賣得更貴,他們就會選擇用箱義的桐箱以提升本身的特質和價值。

谷中店則是面向一般客人的B2C店,方便在谷中散步的人隨時進來看看。

谷中店不只賣桐箱,也賣箱義客人做的玻璃器皿、工藝品。還給年輕作家提供展示場所,辦展覽、快閃、銷售會、工作坊。

“在東京沒有地方發表作品的年輕匠人,可以用谷中店。希望他們將來也能用到我們的桐箱提升他們作品的附加值。”

此外,箱義在富山縣有營業所,在廣島縣有自己的工廠和營業所。地方上有很多好工藝品。“作為箱屋,我們想收集那些讓人想放進桐箱的日本好東西,介紹給年輕人和海外客人。”

讓桐箱走進海外客人心中

送禮的文化,遍及全世界各個時代。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如何讓對方更珍惜,很多時候需要在包裝上下功夫。

然而,很多海外客人對桐箱有“簡陋、不值錢”的刻板印象。但日本人看到桐箱,就覺得“這是重要的東西”“這是好東西”。因為日本人有把重要東西放進桐箱、送給珍視之人的文化。

“我想把這個告訴全世界。”戸張茂義堅定地説。

箱義在泰國走出了一條成功的海外之路。

最初的想法很簡單:賣商品。但很快發現,行不通。“如果我們只是簡單地想賣商品,其實很難,因為人家不懂我們的文化。”

於是,箱義換了一種方式:先讓人觸碰,再談買賣。

在泰國,箱義不只賣商品,還辦工作坊。用泰語、英語、日語等多種語言介紹桐箱。工作坊裏,匠人用激光在桐木明信片或桐箱上雕刻圖案,然後請訪客自己上色。小孩子大概塗十多分鐘就玩膩了,但爸爸媽媽有時候會認真塗上一個小時之久。體驗過的人再帶更多朋友來,或者在社交平台上發佈,桐箱文化就這樣慢慢傳開了。

在泰國,箱義還參加了介紹日本文化的大型活動“日本博”。今後想請介紹日本產品的當地網紅幫忙傳播,從Instagram引導到Lazada和Shopee的銷售。

但箱義想做的,不只是把日本的東西搬到泰國,而是找到兩國文化的共性,比如抹茶。

“抹茶是東亞的文化傳統。在泰國,以前主要是甜的抹茶飲料,最近想認真點抹茶的人多了,開始買茶具。”

但泰國用的器和日本一般的抹茶碗不太一樣。天氣熱,所以有帶片口的器皿,點好抹茶後倒進冰塊裏冷着喝。

箱義調整了箱子的尺寸,讓片口能放進去。在日本,抹茶碗多放在“四方桟”這樣的箱子裏,但那樣價格就高了。面向泰國,箱義考慮到用途和價格,配合當地的用法改良,做成了印籠型的箱子。

“我雖是箱義的第六代傳人,但桐箱背後的文化,不是我們一家公司做出來的,是以前的人花了幾百年、幾千年積累的。我們要在海外傳播這種文化。”

【短評】

桐箱裏裝的,是“我很珍視你”

萬 戈

一家做了150多年的桐箱店,第六代傳人説的最重的一句話,不是“我們的技術多好”,而是“桐箱背後的文化,不是我們一家公司做出來的,是以前的人花了幾百年、幾千年積累的。”

還有一個故事,他講得也格外動情:一位客人,把幾十年前祖父做的桐箱拿回來削新。箱子打開的那一刻,他意識到,這是祖父的手藝,也是祖父與客人之間那份信任的延續。

這不是一個關於“懷舊”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傳承”的故事——傳承的不只是手藝,還有被信任的能力。

桐箱之所以特別,不在於木頭本身,而在於它承載的那層含義:把東西放進桐箱,就是在説“我很珍視你”。這種心意,跨越時代,也跨越國境。

箱義桐箱店在做的事,本質上是把這層含義翻譯給世界。在泰國辦工作坊,先讓人摸到桐箱;為泰國的抹茶文化調整箱子尺寸;為中華圈客人設計富有吉祥寓意的鯉魚圖案……這些細節説明,文化輸出不是“我告訴你我有多好”,而是“我理解你需要什麼”。

150年的企業,最值錢的不是設備,不是廠房,是那層看不見的“信任”——幾代人攢下來的、客人願意把最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你的信任。

桐箱可以削新,信任卻只能一層一層長出來。

(番外篇1)

中國產、日本產、北美產——桐木有什麼不同?

桐木生長迅速。在會津這樣的寒冷地區,冬季生長停滯,年輪緊密,木紋細緻,是上等的材料。加拿大等寒冷地區的桐木,品質也接近日本產。

中國產桐木多生長在温暖地區,生長快、產量大,但木紋相對粗疏。箱義使用的材料約八成是中國產。大量製作的商品用中國產,特注品等要求較高的,則會選用日本產。

目前,日本國內以自治體為單位持續栽培桐的地方,據戸張茂義所知,只有福島縣會津的三島町。箱義與三島町合作,推動國產桐的利用。

桐木初期生長極快,像草一樣猛長。要成為好材料,必須反覆剪枝,讓它長直。因為長得快,需要持續照料。

“一開始種100棵,最後能用於衣櫃的,大概只有50棵。剩下的間伐掉。但箱子不像衣櫃那麼大,不需要完整的材料也能做。”

於是,箱義與三島町合作,把以前扔掉的間伐材用於桐箱,減少浪費。光靠桐木衣櫃,產地的經營越來越難;但如果能用於箱子,就能活用整棵材料,也能保住產地。目前,這一合作正在推進中。

(番外篇2)

桐木產品五花八門

皇居的桐材,做成了三組惠比壽與大黑。

“我們拿到過皇居的桐材,請佛師石橋先生製作成三組惠比壽和大黑的像。”戸張茂義説。一組歸製作者本人,一組在箱義,另一組送給了祖父關照過的人。現在日本應該有三組。

小物件,如桐木名片、眼鏡盒、乳牙盒。

“這張名片也是桐做的。桐刨得太薄強度不夠,所以中間夾了紙。”

此外還有可作眼鏡盒、筆盒的桐製品,名片夾,保存孩子掉下來的乳牙的盒子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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