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緣篇:霍爾木茲海峽的風,吹到亞洲電錶上——《亞洲電力賬》系列報道之三
(萬戈東京報道)
前兩篇算的是亞洲內部的賬:AI把電錶拉爆了,電網在拼命追,但追不上。現在,我們必須算算外面的賬了。
因為亞洲的電力系統再努力,也擋不住一場發生在幾千公里外的海峽危機,順着油輪和運輸液化天然氣的LNG船的航線,一路傳導到日本家庭的電費單和越南工廠的流水線上。
2026年2月底,美伊戰爭爆發,霍爾木茲海峽航運一度接近停擺。戰前每天約有2000萬桶原油及成品油經此運輸,佔全球石油貿易的五分之一。通過海峽的石油,九成流向亞洲;通過海峽的LNG船,八成六流向亞洲。這條水道卡住的,不是中東的出口,是亞洲的電源。
這場危機,就像一場在亞洲電力系統上進行的殘酷壓力測試:有的國家被推到了極限,有的國家扛住了衝擊,還有的國家,反而藉此拿到了轉型的救命錢。正所謂幾家歡樂幾家愁。
日本:電價一周漲了25%
10月20日那一周,地緣危機的傳導效應在數據上顯現了:日本全國電力交易所的批發電價較前一周暴漲超過25%,達到每千瓦時31.15日元。直接推手是燃料成本:東北亞12月交付的LNG現貨均價升至每百萬英熱單位29.30美元,創2022年12月以來最高;紐卡斯爾煤炭期貨較戰前上漲約30%。
日本約95%的原油和11%的LNG進口依賴中東,其中分別約70%和6%經由霍爾木茲海峽運輸。標普全球在3月的評估中把日本列為「受直接風險有限」的類別,理由是長期LNG合同覆蓋了70%到80%的進口量,且有燃料成本調整機制可以轉嫁。但這個判斷有一個前提:衝突在一個月內結束。當海峽受阻持續到秋天,成本轉嫁機制就變成了電價上漲的通道,而不是緩衝墊。
越南:水電枯竭疊加燃料漲價
越南的處境比日本更脆弱。
2026年夏天,越南經歷了「數十年來最大的能源系統衝擊」:霍爾木茲海峽封鎖約六個月,疊加歷史性高溫和厄爾尼諾,水電產量預計比2025年少185億千瓦時。北部電力系統可調動的電量一度只剩裝機容量的六成不到。世界銀行估計,僅2025年五六月份兩個月的停電,就讓越南損失了14億美元。
但越南做對了一件事:提前規劃了三套情景方案。當水電垮了、煤電因為進口煤價波動頂不上來的時候,越南通過調度和預案避免了全國性拉閘限電。全年沒有發生大規模停電。這在102個國家面臨能源困難的2026年,是一個不太起眼的成績。
越南的經驗說明一件事:地緣衝擊是外部的,但應對的餘地是內部的。同樣面對霍爾木茲的風,日本靠長期合同和成本轉嫁扛住了價格,越南靠提前調度扛住了供應。扛不住的國家,是那些既沒有合同、也沒有預案的。
哈薩克斯坦:借地緣紅利加速解決老問題
霍爾木茲的風不是只吹向買家。對少數產油國來說,這場危機帶來的是收入,而不是賬單。
標普全球在3月將哈薩克斯坦的主權信用展望上調,理由是「受益於更強的碳氫化合物需求、改善的地緣政治定位」。Fitch Solutions的報告說得更直接:美伊戰爭和霍爾木茲海峽關閉「提高了哈薩克斯坦對中國的石油銷售」,GDP增長上升了1.5個百分點,通脹在放緩,為電力部門投資創造了「積極條件」。
哈薩克斯坦正在用這筆額外的石油收入,加速解決一個老問題:老化的電力系統扛不住不斷增長的需求。政府通過了總統令,快批快建燃煤電站的建設和升級;與中國合作的大型風電場已經開工,其中一個1吉瓦;部分來自電價上漲的資金,正在投入支撐電力擴張和現代化所需的網絡建設。
危機讓哈薩克斯坦拿到了轉型的救命錢,但這筆錢是用更多的化石能源出口換來的。它正在用舊能源的紅利,去修補新能源的底座。這是一場地緣危機下的「時間差」遊戲。
【短評】
不能只靠運氣
同一個霍爾木茲海峽,對日本是成本,對越南是考驗,對哈薩克斯坦是機會。地緣衝擊從來不是均勻分佈的。它沿着供應鏈的路徑重新分配損益,而亞洲的電力系統,恰好站在這個分配鏈條的不同位置上。
地緣的衝擊可以靠預案和合同來緩衝,但這需要極其高效的制度調度能力。而亞洲電力系統更深層的問題在於,這種制度調度能力本身,受制於盤根錯節的利益和規則。
需求側在跳變,供給側在追趕,地緣在重新分配損益。但所有這些裂縫,最終都撞在同一個東西上:亞洲電力系統的制度慣性,是比物理慣性更難改變的制度設計。跨境電力的規則、併網的審批、誰為電網升級買單、數據中心和居民用電誰優先,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在電廠里,在談判桌上。



11月10日发布报告指出,东南亚到2040年需要约7.1万亿美元基础设施投资,以支撑经济增长、能源安全和区域互联互通。-390x220.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