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財經觀察記者九日24日東京報道)
【引言|股市在講故事,現實卻不太配合】
打開財經新聞,世界看起來並不悲觀:指數反彈、市值創高、AI概念點燃熱情,資金重新進場。
但若走進工廠、辦公室與就業市場,敘事立刻換了語氣——投資謹慎、擴張延後、招聘保守。
資本市場仍然熱鬧,只是越來越像一場與現實脫鈎的演出。聚光燈下,是財務工程與預期博弈;燈光之外,是實體經濟的躊躇與靜默。

回購撐市值,投資卻在縮水
當長期成長的不確定性高企,企業更傾向把錢花在「立刻有效」的地方:管理每股收益和股東情緒。股票回購成為首選武器,而真正驅動長期生產力的資本支出則被擱置。
小故事|一位科技巨擘CFO的「季度績效」煉獄
米高·羅森是美國一家市值超3000億美元的科技硬件公司首席財務官。2024年初,公司股價在發佈略顯疲軟的年度展望後下跌了8%。董事會和激進投資者在電話會議上施加的壓力幾乎凝成實體:「必須立刻提振市場信心。」
米高面前有兩個選擇:一是批准一個醞釀已久的、為期三年、總投資50億美元的新一代晶片研發與製造設施計劃;二是啟動一項規模為120億美元的加速股票回購計劃。財務模型清晰顯示,第一個選項在三年內只會增加資本開支、折舊費用,並可能拖累利潤率,對股價幾無短期幫助。而第二個選項,通過減少流通股數量,能立即提升每股收益,是市場最熟悉的「信心解藥」。
在激烈的內部爭論後,研發計劃被推遲了。「我們是在用未來的潛力,兌換今天的股價穩定。」米高在私下坦言。這筆巨額回購資金,相當於公司過去三年年均研發支出的80%。2024年第一季度,該公司回購股票金額創下歷史新高,股價應聲反彈15%,分析師報告紛紛稱讚其「股東回報承諾」。然而,在其競爭對手宣佈類似產能投資的一年後,米高的公司卻面臨關鍵技術代際落後的風險。「我們贏得了這個季度,」他憂心忡忡地說,「但我不知道我們是否正在輸掉未來五年。」他的困境是標普500成分股公司的縮影:據高盛統計,2024年這些公司的股票回購總額預計將突破1萬億美元,而資本支出增速則降至疫情後的低位。
市值被精密的財務工程管理得光鮮亮麗,但驅動長期增長的生產力引擎,卻因缺乏燃料而轉速放緩。
利潤回升,產能卻沒有跟上
漂亮的報表利潤,並不等於產業在擴張。當企業通過提價、成本控制而非銷量增長來提升利潤時,這種「保守盈利」模式更像是一種財務防禦,而非對未來需求的進攻性押注。
小故事|德國中型「隱形冠軍」掌門人的謹慎賬簿
卡爾·施密特是德國巴登-符騰堡州一家中型家族企業的第三代管理者,公司為全球汽車工業提供關鍵的精密閥門。得益於成功的價格談判和能源成本下降,公司2024年利潤率從6.5%回升至9.1%,現金流頗為健康。
擺在卡爾面前的是一份投資提案:投資800萬歐元引進一條高度自動化的新產線,將產能提升30%,以應對亞洲新興競爭對手的挑戰和潛在的市場復甦。他的管理團隊充滿熱情。然而,卡爾翻看着歐洲央行最新的銀行貸款調查和工業訂單數據,遲遲無法下筆批准。
「我的客戶——那些大型汽車製造商——他們自己的訂單能見度也很短,不再給長期承諾。」卡爾解釋他的猶豫,「現在的利潤是『瘦』出來的,不是『胖』出來的。如果我盲目擴張產能,它很快就會變成閒置的、折舊的負擔,把這點珍貴的利潤吞噬掉。」最終,他批准了一項僅150萬歐元的現有設備升級計劃,同時將大部分利潤作為留存收益,加固公司的資產負債表。
「我的父輩在戰後重建和全球化時代敢於借錢擴張,因為明天確定比今天更好。」卡爾說,「而現在,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公司能在任何風暴中存活下來。增長?那是存活之後才敢想的事情。」這種心態瀰漫於歐洲製造業。歐盟委員會調查顯示,儘管盈利能力有所恢復,但2024年第二季度製造業投資意願仍遠低於長期平均水平。利潤沒有轉化為產能,而是變成了應對不確定性的「安全墊」。
利潤成為企業抵禦寒冬的脂肪,而非孕育春天的種子。產業擴張的勇氣,讓位於生存智慧的算計。
投資敘事從「成長」轉向「效率」
當內生增長的故事難以講述,資本市場便開始重寫好公司的定義。股價的獎勵,從給予那些敢於燒錢開拓未來的「夢想家」,轉向嘉獎那些精於拆解資產、回報股東的「效率大師」。
小故事|一家日本百年製造企業的「解體與重生」
山田隆是東京一家擁有百年歷史的綜合性化工企業社長。2023年,東京證券交易所啟動改革,強硬要求市淨率長期低於1倍的公司制定並公佈資本改善計劃。山田公司的股價因此持續承壓,被媒體貼上「價值毀滅」的標籤。
投行顧問給他的方案簡單而殘酷:將公司拆解。將穩定但增長緩慢的傳統材料部門單獨分拆上市,並用所得現金回購股票;同時,將更有前景但需要持續燒錢的電子化學品部門出售給一家美國同行。「這能立即消除集團折價,讓市淨率回到1以上,股東會歡呼。」顧問說。
山田內心極度掙扎。這意味着放棄集團的協同效應,親手終結家族的百年基業架構,並將未來最具潛力的業務拱手讓人。然而,在接連與幾位大型機構投資者會面後,他聽到了幾乎一致的聲音:「我們看重明確的股東回報。請優先考慮資本效率。」最終,山田妥協了。2024年,公司宣佈了歷史最大規模的股票回購和一項分拆計劃。股價在當天大漲12%。一位基金經理在報告中將此譽為「日本公司治理改革的典範案例」。
「我感覺到一種巨大的空洞,」山田在私下對好友說,「我們不再被問及『你將如何創造下一個增長點』,而是被追問『你如何處置你的資產』。資本市場正在逼迫我們成為自己身體的優秀解剖醫生,而非鍛煉它變得更強的教練。」東交所的改革立竿見影,數百家公司宣佈回購計劃,但與此同步的是,日本企業整體的研發支出佔比增長卻陷入停滯。
市場在用真金白銀獎勵「瘦身」與「分紅」,卻不再為遙不可及的「未來藍圖」支付溢價。效率主義的凱歌,某種程度上奏響的是成長敘事的輓歌。
資本市場正在自我循環
當實體經濟缺乏激動人心的新故事,巨量的流動性便在金融體系內空轉,追逐有限的資產。市場的上漲,越來越依賴於利率預期、政策風向和資金博弈,而非企業盈利基本面的全面改善。
小故事|一位華爾街明星基金經理的「敘事饑渴」
薩曼莎·陳是紐約一家大型成長股基金的經理,掌管着200億美元的資金。2024年上半年,她的基金業績出色,但這份出色讓她感到不安。「我的超額收益,幾乎全部來自對美聯儲降息路徑的精準押注,以及在三隻巨型科技股上的超配,」她在投資備忘錄中寫道,「而我覆蓋列表裏其他上百家各行各業的公司,它們的股價毫無起色。」
她試圖尋找「下一個大故事」——能夠廣泛帶動就業、投資和消費的新產業趨勢。她密集調研了新能源、生物科技、工業自動化等領域的企業。然而,她聽到的多數是謹慎:融資環境時好時壞,客戶預算收緊,地緣政治擾亂供應鏈。「每家公司的故事都很『小』,很具體,無法編織成一個能讓市場整體興奮的『宏大敘事』。」薩曼莎說。
於是,她的交易越來越多地圍繞着宏觀經濟數據和美聯儲官員的講話展開。市場隨着「通脹數據是否比預期低0.1%」而劇烈波動。「這就像在駕駛一艘巨輪,但導航儀只盯着風速計,而不是海圖和目的地。」她感到一種疲憊的虛無。她的基金持倉高度集中在那些被認為不受經濟周期影響的「敘事堡壘」里,而整個市場的廣度——上漲股票的數量與佔比——卻處於歷史低位。資金在幾個安全的故事裏內卷,卻無法溢出、灌溉更廣闊的經濟田野。
市場仍在劇烈波動和交易,但驅動它的燃料,從面向未來的產業夢想,變成了對央行意圖的揣測和存量資金的避險博弈。熱鬧,是場內玩家的;而場外真實經濟的故事,則陷入了漫長的等待。
【記者感言】
市場沒有壞,只是暫時找不到未來
九 日
資本市場這部機器仍在高效運轉,價格發現、資源配置的功能並未喪失。
然而,米高的回購、卡爾的留存、山田的拆分、薩曼莎的博弈……這些微觀個體的理性選擇,共同拼貼出一幅宏觀圖景:系統正在獎勵短期確定性與財務保守主義。真正的缺失,並非流動性或信心,而是那個能夠說服企業大膽投資、說服資本長期押注、能夠連接金融與實體的、堅實而共同的「未來故事」。當市場只能靠回購管理股價、靠提價維持利潤、靠分拆提升效率、靠流動性預期推動行情時,它所折射的,不是一個壞掉的市場,而是一個正在全球範圍內「猶豫的當下」。我們都在等待下一個不容置疑的、關於增長的故事被真正寫下,而在此之前,資本市場只能反覆閱讀和修飾它手中那本略顯陳舊的劇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