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館篇:「不新建」的邏輯——一次國際賽事,能為一座城市留下什麼?
(KELLY東京報道)
2026年9月14日,長春。2027第33屆世界大學生冬季運動會代表團團長會議開幕。來自23個國家和地區的代表團團長及賽事官員,先後赴長春、吉林兩地,實地考察競賽場館、配套設施與服務保障。
距離2027年1月15日開幕還有百餘天。場館改造已進入收尾階段——長春五環體育館改造工程完成90%,9月30日前所有賽事功能將全部改造完畢;長春市滑冰館改造維修面積5347.82平方米,已完成93%;吉林省速滑館總體進度完成92%。
但比「辦賽」本身更值得追問的是:一場持續十天的國際賽事結束之後,這座城市會留下什麼?
這不是長春獨有的問題。2026年夏天,美加墨世界盃剛剛落幕。2026年2月,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閉幕。每一屆賽事都會留下場館、交通投資和城市干預措施,並在賽事結束後長期作為主辦城市的一部分而存在。有的成為持續運營的城市資產,有的淪為每年吞噬財政的「白象」。
場館的命運,在改造方案敲定的那一刻就已經寫好了大半。
長春的答案:「不新建」
本屆大冬會競賽及訓練場館共12座,長春主賽區10座、吉林分賽區2座。所有競賽場館全部依託現有場地升級改造,不建「孤島」場館,不搞重複建設。
吉林省速滑館、吉林省滑冰館、長春五環體育館、長春市滑冰館等冰上場館,均是承接過亞冬會、全國冬運會等頂級賽事的成熟場館,本次僅做改造提升。淨月潭滑雪場依託已有瓦薩滑雪節賽道,不新增永久建築,保留森林防火道「冬季辦賽、夏季護林」的複合功能。
國際大體聯首席體育官申震在考察後評價:「本次長春大冬會籌備都是利用現有的場館來做翻新和改造,非常符合國際大體聯的可持續發展戰略。」
這不是長春的獨創。把時間軸拉長看,「不新建」正在成為國際賽事場館建設的主流邏輯。
世界盃的「輕量化」實驗
2026年美加墨世界盃,48支球隊、3個主辦國家、16座比賽場館,規模史上最大。但一個反直覺的事實是:本屆世界盃幾乎沒建新球場。
美國承辦比賽的11個場地,基本都借用了NFL橄欖球場或MLB棒球場的主場,有的已持續運營近半個世紀。加拿大復用職業聯賽球場,墨西哥沿用兩屆世界盃的老牌場館。場館通過賽前輕量化改造——臨時看台搭建、VIP包廂翻新、安保交通升級——來適配賽事需求。
結果是:本屆世界盃上座率高達99.6%,FIFA預計收入約89億美元,創歷史新高。場館運營的核心邏輯已經從單純的「賽事承辦」轉向「賽前輕量化改造、賽中多元變現、賽後遺產長效利用」的全周期資產經營。
溫哥華BC體育場在賽後立即啟動了草坪回收計劃——將混合草坪中的天然草皮和人造材料分別拆解回收。波士頓體育場北側新建的兩層包廂樓,頂部設計了一個賽後對公眾開放的大露台,清晰地表達了「回歸社區」的初衷。
「不新建」的本質不是省錢,而是把沉沒成本轉化為可回收資產。新建一座專業場館動輒數億甚至數十億美元,賽後如果無法持續產生現金流,就是財政黑洞。而改造現有場館,不僅壓縮了前期投入,還因為場館原本就在運營中,賽後的「切換」成本極低——從賽事模式切回職業俱樂部主場、演唱會場地或社區體育中心,幾乎是無縫銜接的。
冬奧的「臨時」哲學
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在「不新建」這條路上走得更遠。
米蘭速度滑冰館是全球首座臨時速滑館。冬奧會結束後,場館臨時設施100%回收利用,冰板系統可重新組裝用於其他冰上項目場館,場館主體則恢復為米蘭國際展覽中心的會展功能。這座場館在冬奧期間可容納數萬名觀眾,賽後恢復為可容納1.2萬人的會議廳或3萬人的演唱會場地。
科爾蒂納的滑行中心則採取了另一條路徑:賽後繼續作為國際級設施運營,承辦比賽和訓練營。科爾蒂納市長明確表示,「賽後將繼續使用各個奧運場館」。博科尼大學體育與活動商務系教授魯塔評價說:「它將成為一個國際體育中心。我們很清楚這是個小眾運動,不容易持續下去,但會吸引更多人為了這項運動來科爾蒂納。」
米蘭羅馬門區的奧運村建在一片鐵路車場舊址上。奧運結束後,這裏將改為學生宿舍,並在另一片約20公頃的區域開發免費住宅、社會住房、辦公和商業空間。奧運的到來加速了這個片區多年的城市更新計劃——場館遺產不是「賽後的負擔」,而是「城市更新的催化劑」。
國際奧委會官網數據顯示,米蘭冬奧會既有或臨時場館佔比達85%,大幅減少了新增永久性設施。
「不新建」之後:運營才是真正的考驗
「不新建」解決了賽前的沉沒成本問題,但賽後的運營能力才是真正的分水嶺。
成都鳳凰山體育公園在成都大運會後,自2023年全面運營以來承接各類活動超600場,其中萬人以上大型活動超200場,服務觀眾、消費者超460萬人,產生票房約21億元,拉動產業效能超143億元。場館周綜合使用率保持在80%以上。
北京冬奧會延慶賽區閉幕後,運營方用36天完成「雪游龍」「雪飛燕」等場館適應性改造,轉型為延慶奧林匹克園區,開園以來累計接待遊客120萬人次。
深圳大運中心在2011年大運會後面臨每年6000萬元的維護成本難題,龍崗區政府通過ROT模式將場館交給企業運營,構建「商業—場館—片區」聯動商業模式,實現了場館的自我造血。
把這幾組數據放在一起,一條清晰的「及格線」浮現出來:賽後場館的綜合使用率能否保持在70%以上,是判斷場館遺產是否成功的核心指標。 鳳凰山的80%是優等生,深圳大運中心的自我造血是及格線,而平昌冬奧會部分場館因使用人數過少不得不改造為多功能休閒中心,則是「踩線過關」。
長春的場館遺產規劃已經明確了方向:賽後全部留給市民和青少年,持續在專業培訓、賽事承辦、群眾體育發展中發揮作用。吉林省速滑館可作為國家隊集訓基地並承辦世界級速滑比賽,長春市滑冰館可承辦冰壺等冰上比賽。
方向對了,但「留給市民」和「市民真的會用」之間,還隔着一整套運營機制。場館的開放時間、收費標準、課程體系、賽事引入頻率——這些細節決定了場館是「活的」還是「擺着看的」。
國際參照:場館遺產的「生命周期管理」
從更長的歷史維度看,場館遺產的成敗取決於一個關鍵動作:是否在賽前就完成了「賽後利用前置設計」。
巴黎2024年奧運會在這方面提供了參照。南巴黎競技場由1923年建成的凡爾賽門國際展覽中心展廳改建而成,賽後繼續作為展覽中心的一部分,用於舉辦展覽、會展和會議。拉夏貝爾門體育館賽後轉型為社區體育文化中心,自2024年9月起設施交由周邊學校和俱樂部使用。水上運動中心賽後容量縮減至2500人,成為面向所有人開放的綜合運動設施,包括游泳池、健身區、攀石區和板式網球區。
這些場館的共同特徵是:「賽後模式」在「賽時模式」的設計階段就已經被寫入了圖紙。 場館在賽事期間需要容納數萬名觀眾,賽後則需要「縮減規模」,轉化為城市體育配套中的有機組成部分。這種「可逆性設計」——賽時可擴展、賽後能收縮——是場館遺產成敗的技術關鍵。
米蘭冬奧會的奧運村同樣遵循了這一邏輯。選址在羅馬門區的鐵路車場舊址,本身就是城市更新計劃的一部分。奧運村在賽時提供運動員住宿,賽後面向學生和市民開放,成為一個混合用途社區。奧運不是「天外來客」,而是「嵌入城市發展節奏的加速器」。
長春的下一步
回到長春。國際大體聯主席雷諾·艾德在考察後表示:「可以看到一切都在正軌上進行,包括場館建設、食宿安排、交通安排等,我們都認為做得很好。」
「不新建」的邏輯是正確的。但場館遺產的真正考驗,不在2027年1月的十天,而在2027年2月之後。
參照東京、巴黎、米蘭的經驗,長春需要在以下三個方向上完成「賽後模式」的搭建:
運營主體明確化。誰負責場館的日常運營?是政府直接管理,還是委託專業運營機構?深圳的ROT模式和成都的「商業—場館—片區」聯動模式,都是可參照的選項。
使用場景多元化。場館不能只服務於「專業體育」。成都鳳凰山的萬人演唱會、深圳大運中心的商業綜合體、巴黎拉夏貝爾的社區俱樂部——多元場景意味着多元收入來源,也意味着場館與城市生活的深度綁定。
開放機制制度化。「留給市民」不能只是一句口號。需要明確的開放時間表、收費標準、課程體系和賽事引入計劃。場館的「使用率」不是靠情懷撐起來的,是靠制度撐起來的。
場館的價值不在於「賽時多漂亮」,而在於「賽後多有用」。
長春已經把前半句寫好了——不新建、不重複、不搞孤島。後半句,才剛剛開始動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