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1」的贏家｜印尼：從資源國到「鎳的歐佩克」的野望

（萬戈東京報道）
印尼是全球鎳資源最豐富的國家，沒有之一。
全球42%的鎳礦儲量埋在這片土地上。全球超過六成的精煉鎳、超過六成的動力電池鎳原料，產自印尼的中資產業園。2025年上半年，鎳產品海外銷售收入高達165億美元，歷史性地超越煤炭，成為印尼第一大出口創匯產品。
但十多年前，印尼完全是另一副模樣。守着全球最大的鎳礦，卻只能低價出口原礦，大把資源紅利全被國外巨頭賺走。2014年，印尼第一次禁止鎳原礦出口——這個政策改變了一切，也開啟了印尼與「中國+1」深度綁定的十年。

承接——

「中國+1」如何「+1」了印尼的資源

2014年的原礦出口禁令，本意是強制外資在印尼本土建廠、延伸產業鏈。當時國際礦業公司選擇離開，中國企業卻選擇留下。
從2013年開始，青山控股、華友鈷業、格林美、寧德時代等中國龍頭企業，砸下超140億美元深耕印尼。它們攻克了歐美幾十年沒搞定的低品位紅土鎳礦冶煉難題，從零幫印尼搭起了一套全球獨有的完整鎳產業生態——吃透HPAL濕法冶煉技術，把難提純的低品位鎳礦變成高價值的電池級原料；打通從挖礦、粗煉、提純到電池原料、新能源前驅體的全流程產業鏈。
十年時間，印尼的鎳產品出口額從約50億美元躍升至300億美元以上。
中企與印尼依託鎳產業鏈深度協作、交織共生，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緊密合作共同體。系列產業項目累計為當地創造超1.2萬個就業崗位。
這十年，是「中國+1」最成功的資源落地案例。中國得到了穩定的鎳資源供應，印尼得到了一個完整的鎳加工產業。
不甘——獲益之後，有了新的算盤
紅利嘗到嘴後，印尼開始重新思考一個問題：資源在我手裏，憑什麼利潤的大頭被外資拿走？
2026年年初，印尼政府出手了。全年鎳礦開採配額從3.79億噸砍到2.5億-2.7億噸，降幅超過30%。配額審批周期從此前的三年期恢復為年度審批。
這還只是開始。核心礦區韋達灣的配額更從2025年的4000萬噸驟降至1200萬噸，降幅達到驚人的71%。印尼能源部將鎳礦基準價修正係數大幅上調，鈷、鐵、鉻等伴生金屬首次被納入計價範圍。5月，印尼成立國有自然資源出口機構DSI，要求煤炭、棕櫚油及鎳製品出口須通過該國企統一進行。外匯留存要求進一步加嚴，資源出口企業須將全部外匯收入在印尼國內銀行存放一年以上。7月22日起，印尼又對鎳鐵、鎳中間品等實施稀土含量檢驗，導致出口受阻。
配額砍了，價格漲了，出口管了，資金鎖了——一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印尼的算盤很清楚：捏住原材料源頭，逼中資企業接受苛刻條款讓出利潤。在2026年6月接受法國《大西洋》雜誌採訪時，印尼總統普拉博沃坦率地說：「我們從中美貿易戰中獲益。一些企業將生產轉移到印尼，這是『中國+1』戰略的一部分。」但「獲益」之後，印尼想要更多。

博弈——

中資的回應，從「抗議」到「用腳投票」

2026年5月12日，印尼中國商會向總統普拉博沃遞交了一封措辭嚴厲的聯名信函，直指當地營商環境嚴重惡化——嚴苛且隨機的監管、公職人員貪腐索賄、政策缺乏穩定性與連續性。
商會在信中表示，中資企業正面臨「過於嚴格的監管及過度執法」問題。信中提到，大型礦區配額削減幅度超70%，總減量達3000萬噸。新定價規則大幅增加企業成本，「可能會損害現有項目和未來的投資」。英國《金融時報》披露，定價調整已導致用於電動車電池製造的鎳品種生產成本出現近200%的增長，威脅到「幾乎所有同類項目的運營可行性」。信函初步估算，這些措施可能影響300億美元現有投資和200億美元擬議未來投資。
更讓印尼政府措手不及的是實際行動。據多家媒體報道，蘇拉威西工業園區某中資新能源冶煉工廠直接下達全員撤離指令：不折價變賣設備、不就地轉讓產線、不妥協讓利。工程團隊全員上陣，拆解塗布機、高壓冶煉爐、動力電池模組生產線等全套核心工業裝備，全程僅用21天。整套設備海運回國。
中國企業在印尼的「用腳投票」，讓這場博弈進入了一個新的階段。

野心——

做「鎳的歐佩克」

印尼的野心，從來不只是「賣資源」或「造電池」。
普拉博沃政府的目標很明確：讓更多高附加值製造業留在印尼。印尼不再滿足於做資源供應國，它想成為產業鏈控制者。控制鎳的出口節奏，就能影響全球不鏽鋼和動力電池的價格。印尼試圖效仿「鎳的歐佩克」，通過配額削減、定價重構與出口管控從全球供應鏈中攫取更大資源溢價。通過限制供應，印尼試圖推高並維持鎳價在更高水平，確保本國礦企的盈利能力。高盛預測2026年鎳均價為每噸17,200美元。截至目前，印尼已有效鞏固了其作為「鎳的歐佩克」的角色。
印尼投資與下游化部副部長指出，近五年來中國對印尼投資44%集中在鎳下遊冶煉行業。這種深度綁定是印尼最大的籌碼——中企已經在印尼沉澱了超千億的固定資產投資，廠房、基建、大型設備全部落地，撤資成本極高。印尼賭中企會忌憚沉沒成本，乖乖妥協。印尼已確定將鎳列為15種下游加工優先商品之首。
與此同時，印尼還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2025年9月，印尼與歐盟在峇里島簽署了《印尼-歐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IEU-CEPA）。該協定將消除印尼對歐盟出口約98%產品的關稅，約80%的關稅稅目將被取消。協定目標在2026年下半年完成批准程序，2027年年初正式生效。印尼經濟統籌部長艾爾朗加表示，該協定有望在五年內將印尼對歐盟出口提高2.5倍。
2026年7月，印尼又轉身與印度簽署了16項合作協議，核心聚焦鎳礦資源開發與防務裝備採購。印度將在印尼投資建設鎳加工廠和不鏽鋼板坯廠，產品主要回供印度市場。印尼的目標很明確：一邊在資源端收緊對中資的規則，一邊在市場端打開歐盟的大門，同時引入印度作為新的產業合作夥伴。它不再只是「中國+1」的承接者，而是在同時對接多個全球主要經濟體——左手牽中國，右手牽歐盟，同時與印度握手——用多條腿走出自己的路。
但贏家最大的風險也在這裏。當你的「贏」建立在別人的資源上時，別人隨時可以重新定義「贏」的含義。印尼正在做的，正是重新定義這場遊戲的規則。然而，印尼的「規則制定者」野望，本身就是「中國+1」給的底氣——正是前十年的中資技術、資本和產業鏈輸入，才讓印尼從一個單純的原礦出口國變成了全球最大的鎳冶煉中心，也讓一個資源國看到了自己可以不止是資源國。
從2014年的原礦出口禁令，到2026年的配額削減、定價重構、出口統銷，印尼用十年時間完成了一次產業躍遷：從資源出口國，到加工製造國，再到規則制定者。它想做的，不只是在「中國+1」的版圖中分一杯羹，而是重新定義「中國+1」的遊戲規則。
這個過程註定不會平坦——當中資開始用腳投票，當「21天拆光整條產線」成為可能，印尼需要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沒有中國的資本和技術，誰來填補這個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