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春到東京,一個工程人的城市良心
—-訪日本吉林總商會長春商會常務副會長趙剛
撰文|Riky、李達 攝影|萬戈
10月的第一个星期日,日本吉林總商會長春商會常務副會長、AWA株式會社的趙剛社長穿著工作服開來一輛小工程車,帶我們從東京北區一路駛向台東區。一路上,路面和街邊的工程總能勾起他的話題。車子經過一個路口,他抬手往前一指:“這段路我們修過,那邊的下水道也是我們的作品。”再往前開,他又認出這是十五年前做過的工程,帶著掩藏不住的驕傲問我們:“你們看,十五年前幹的,現在怎麼樣?”

這樣的路,趙剛修了近二十六年。
剛到日本時,為了修好路,他想多學點專業知識。那時候,日本人對作為外國人的他總是心存疑慮。趙剛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他沒有過多解釋,只說了一句:“我要通過我的努力,改變你對中國人的偏見。”後來,他從基層施工和分包做起,帶著自己的團隊一步步拿到了參與東京都公共工程投標的資格。
“一直幹下去,才發現下水道工程更是一個良心工程。”趙剛感嘆。
所謂“良心工程”,就是關鍵工序做完以後會被埋進地下,普通人再也看不見。裏面用了什麼料、每一層壓得實不實、管道接得牢不牢,短時間內看不出差別。但幾年以後——路面可能在一場大雨後開始下沉,也可能因為排水不暢變成積水潭。這些眼睛看不見的地方,才最考驗人性。
東京的路,他修過,他認得,他在這裏安身立業。但他也一直惦記著中國的東北老家。他說,希望有朝一日,能用自己的一技之長回報那片土地。
從長春到東京:一個工程人的轉身
早年的趙剛,是中國吉林省長春市一名做市政相關的普通文職人員。有天傍晚下班,外面下著大暴雨,他和幾個同伴涉水往前走。走著走著,忽然發現隊伍裏少了一個人。四處張望,才看到那名同伴正從一個沒有井蓋的井口往外爬。幸好井不深,人沒事。趙剛回憶起來,至今仍心有餘悸:“如果井再深一些,就不知道了。”

這件事讓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識到,井蓋、道路和排水設施的設計,和人的性命直接相連。
後來他先到日本福岡學習日語和打零工,畢業後,他憑著自己過硬的路面繪圖和測量技術,找到了道路和下水道方面的工作。他說,自己當時想學些真正管用的技術,將來為家鄉做點事。日本老闆起初不完全信任他,但趙剛靠一個個過硬的工程現場證明了自己。工程做久了,老闆漸漸認可並信任,還曾跟著趙剛到中國考察。
趙剛的“過硬”,不只表現在工程質量上,也表現在對待同胞的態度上。他儘自己的能力,保護、幫助那些來自家鄉的研修生,幫他們在東京站穩腳跟、推薦工作、做擔保,到今天,他還記挂著那些去了五湖四海的研修生們。他也一直記得早年在福岡幫助過自己的一位澳大利亞人。當時趙剛問對方該怎麼報答,那人告訴他:“你以後幫助更困難的人,就算對我的報答。”幾十年後,他仍然踐行著這句話。
看不見的“千層餅”
在普通人眼裏,修路就是鋪上一層瀝青,再壓平。其實,一條路更像一塊“千層餅”。人們每天看見的瀝青只是最上面一層,下面還有承擔重量的基層、路盤和路床。

桌腿沒有站穩,桌面擦得再亮也會晃。路面下的基礎松松垮垮,表面鋪得再平,車輛反覆碾壓、雨水往裂縫裏一鑽,很快就可能出現下沉和開裂。
趙剛說,在東京,貨車可以在規定時間和路線內進入市區,但超重是絕對不行的。這既是在管車,也是在保護道路。
我們的車子停在舊岩崎邸庭園附近,趙剛指著路邊的水泥方塊說:“像這塊材料也是包在我們工程裏面的,所以每次一接到市政工程,就會有很多廠家過來報價”。路面工程中的大部分構造,比如路緣石、排水溝、蓋板、集水井,都是先在工廠裏做好,再運到現場安裝,有些像搭積木,這樣可以減少現場澆築和養護時間,盡快把道路還給市民。
但“搭積木”也不是哪裏都適用。老城區街道窄,地下又擠著電力、燃氣、通信和上下水管線,碰到尺寸不規則的地方,仍然需要根據現場情況施工。
夜間施工的考量
“在東京修路,大部分的工程只能安排在夜間。到了獲准施工的時間,施工隊設置圍擋和警示牌,安排人員引導車輛,再開始切開路面、向下施工。到了規定的時間,當天的工程沒有完成,也要蓋上鋼板或者臨時恢復路面,讓行人和車輛照常通過。”
“這樣一來,速度是不是太慢了?”

面對我們的疑問,趙剛笑笑說道:“一天修了多少米是一種效率,但附近商戶、居民的生活、日常交通被打亂,不也是效率嗎?”
因此,工地上除了施工人員,還要有專門負責交通引導和安全警戒的人。哪裏可以圍、什麼時候開工、幾點必須結束,都需要提前做好確認。
地下工程不能停
趙剛把道路比作人的皮膚,把下水道比作血管:“血管堵了,皮膚表面早晚也會出問題。”
大城市遇到暴雨,只靠路邊幾個排水口並不夠,還需要地下管網、調蓄設施和分洪工程一起發揮作用。這類工程花錢多、建設時間長,平時又藏在地下,不像地標建築那樣容易被人看見。但真正下起大雨時,才會體現出關鍵作用。
“不管領導換成誰,這些關鍵的基礎工程都不能變。”趙剛說。

這句話裏,既有他對日本長期規劃的認可,也有他對家鄉的牽掛:質量過硬的工程,能讓一條路平整十幾年;一套完善的排水設計,能讓道路在暴雨中也不怕積水。他說,這些經驗,有機他希望有機會可以用在家鄉的市政建設上。
拿工程“連水都不給”
承接市政工程以後,“連水都不給。”趙剛的表述,很符合他的性格。他不愛繞彎子,也很注意規矩的邊界。在他看來,公共工程不靠酒桌和送禮爭取項目。企業參加網上投標,真正管用的是以前的工程幹得怎麼樣、項目評價高不高、公司裏有多少具備專業資格的人。
“憑實力”。聽起來似乎很輕鬆,但趙剛强調:“說起來輕鬆,沒有十年以上的打拼,咋可能得到當地政府認可?”
一家公司最初可能只能做分包。活幹得好,項目評價逐漸提高,信用和人員條件也慢慢積累了,才有機會直接參與更多公共工程投標。這裏的“信用”不是一句口號,而是每一次用心的工程背後、能夠被時間驗證的實績。
土挖了多深、用了什麼材料、每一層怎樣施工,都要按照要求檢測和拍照。施工前、施工中、施工後分別留下記錄,工程完成以後,照片、試驗結果和書面資料共同成為檢查依據。如果隱蔽工程出現嚴重問題,企業不僅可能返工、承擔損失,項目評價和信用也會受到影響,並進一步影響後續投標。“說到底,公平的運行機制才能保證工程質量。”

良心是施工者的本分,照片、檢測和評價則是管住質量的辦法。平日隨處可見的路面和看不見的下水道工程,更要留下看得見、查得到的記錄。
十五年後再走一遍
車子繼續往前開,走過自己參與施工的地方,他時不時感嘆。十五年前做的工程,如今還在正常使用。對他來說,這比說多少漂亮話都有分量。
“這些都是我測量的,我組織的。”語氣裏是滿滿的自豪,卻沒有太多修飾。

趙剛的名字不會寫在路面上,也不會刻在地下管道裏。甚至周邊的居民也想象不到,這一片用心設計的路面,其實出自一個中國工程人之手。可一座城市是否可靠,恰恰取決於這些沒有名字、也不容易被看見的工序。把地面上的活做好不難,難的是沒人盯著時,做事的人仍然憑著良心把地下的每一個細節做好。
城市的良心,就藏在這些看不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