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息成音,百年不止
——TOMBO樂器的守業與求變
转载自《亚洲产业现场》
文/李達 趙姝鴻
對許多成長於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日本人而言,口琴曾是課堂與日常生活中熟悉的聲音。音樂課上最常見的場景,是一羣孩子拿着TOMBO的口琴,齊聲吹奏《赤とんぼ》。那首由三木露風作詞、山田耕筰作曲的童謠,承載的不僅是旋律,更是一代日本人關於故鄉、童年和母親的共同記憶。
這首歌后來被引進中國並譯為《紅蜻蜓》,同樣家喻户曉。“晚霞中的紅蜻蜓呀,請你告訴我,童年時候遇見你,是在哪一天?”
2026年夏,東京。儒雅而略為靦腆的TOMBO樂器社長真野照久坐在面前。應採訪者之請,他拿起一把TOMBO口琴,吹出一段旋律。琴聲起時,他不再是那個彬彬有禮的經營者,而是一個被音樂牽引着的人,神情明亮,呼吸隨着節奏起伏,周圍的人不知不覺安靜下來,直到一曲終了。
沉浸於音樂中的演奏者,正負擔着一家百年企業的傳承。

創立於1917年的TOMBO,是一家以口琴和手風琴為主要產品的日本樂器製造企業。真野照久讀小學時,幾乎所有學生都會學習口琴。“只要提到TOMBO,大家馬上就知道這是一家生產口琴的公司。”
如今,音樂比過去更容易獲得,人們卻越來越難為練習一件樂器留出時間。學校教育市場收縮,智能手機和短視頻不斷爭奪注意力,口琴也不再自然地進入每個孩子的生命。談及公司今天最大的競爭對手,真野照久沒有説出另一家樂器企業的名字,而是回答:“或許是智能手機。”
從一個幾乎人人認識TOMBO的年代,到必須重新向年輕人介紹口琴——時代改變了。真野照久也從那個被音樂打動的少年,成為需要為這種聲音尋找下一代聽眾的經營者。TOMBO希望守護的,不僅是樂器,更是那種願意放慢腳步、投入練習,並從親手創造的聲音中感受生活的方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樂器,但一件樂器能陪伴一代又一代人,正是因為有人在時代變化中,始終為它尋找位置。而這樣的人,往往也正是被它打動過的人。
傳承始於拆解一件不合格的口琴
TOMBO最初並不是樂器製造商,而是一家玩具批發商。
20世紀初,口琴開始在日本流行。那是一個口琴被稱為“ハーモニカ”的年代,大量海外產品湧入日本市場,其中也混雜着不少不合格品。公司把這些口琴拆開,取出能夠發聲的零件,製作成簡單的聲音玩具,沒想到十分暢銷。
隨着可用零件逐漸不足,公司開始嘗試自行製造零件,繼而萌生了製造口琴的想法。TOMBO的口琴事業,就這樣開始了。
從拆解一件不合格的口琴出發,TOMBO走上了製造樂器的道路。它不是發明了口琴,而是把一種“外面傳來的聲音”,變成了“自己能製造的聲音”。這正是傳承的第一層含義——接過一件東西,然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做出它。

後來,口琴走進日本學校的音樂課堂。它體積小,便於攜帶,對許多孩子而言,那可能是第一次真正拿在手中、試着吹奏一段旋律的樂器。真野照久讀小學時,幾乎所有學生都會學習口琴。那時的音樂課上,最常見的場景是一羣孩子拿着TOMBO的口琴,齊聲吹奏《赤とんぼ》。
物傳下來了,但聲音的傳承,還需要人來完成。口琴之所以能成為一代人的共同記憶,不只是因為TOMBO製造了它,更是因為它出現在了課堂裏、課本上、孩子們的合奏中。
傳承的使命與危機
真野照久從小便隱約意識到,自己或許會繼承這家公司。但真正讓他感受到這份事業意義的,是高中時期聽到的一張美國搖滾音樂人布魯斯·斯普林斯汀的現場專輯。
歌手講完一段話,現場氣氛漸漸變得深沉而感人。隨後,口琴聲驟然響起,觀眾一下子沸騰了。那一刻,真野照久想到:一把小小的口琴,竟能讓這麼多人興奮、感動。
“當時我意識到,現場之所以能夠產生這樣的情緒和熱烈反應,其中也有我們公司口琴的一份貢獻。”他在採訪中回憶道。那個被音樂打動的少年,後來成了守護音樂的人。
然而,這樣的共同經驗後來逐漸淡去。在真野照久進入公司前的十年,學校教育市場對口琴的需求已經開始下降。等他正式入職時,市場已明顯收縮。
口琴不再是每個孩子的課堂樂器了。這意味着,TOMBO失去了一條最自然的“傳承通道”——過去,口琴是學校交給孩子的;現在,TOMBO需要自己去尋找那些願意拿起它的人。
公司沒有停止生產口琴。“我們並不是一家只生產學校教育用口琴的公司。”真野照久説,“教育用口琴即使生產數量很多,能夠獲得的利潤也並不高。所以,公司反而將更多力量集中到興趣類產品上,逐漸完成了業務轉型。”
把口琴擺進商店,並不意味着人們自然就會演奏。在沒有互聯網的年代,能夠教授口琴的老師很少。不少人買回一把口琴,卻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練習。TOMBO曾大規模製作類似薄唱片的有聲教材,讓人們一邊聽講解、一邊模仿。據真野照久回憶,這類教材曾發放數百萬張。那是屬於唱片時代的教學方式:學習者先聽見一個音,再試着用自己的呼吸把它重複出來。。

與此同時,公司參與推動北海道至九州各地的口琴愛好者、教師和地方社團建立聯繫。地方社團逐漸組成縣級和地區性組織,並通過全日本口琴聯盟交流信息。一個人在家中的練習,由此有機會走向社團、音樂會和更大的演奏羣體。
當學校不再承擔“傳承”的角色時,TOMBO自己接過了這份責任。它做的不僅是產品銷售,更是一張由教材、教師、社團和演出共同支撐的文化網絡。
傳承的延伸在遠方
TOMBO的口琴後來在海外找到更廣闊的舞台。
公司最初參加海外樂器展覽會時,產品幾乎無人關注。轉機來自美國口琴演奏家李·奧斯卡。他十分喜歡TOMBO的口琴,公司隨後推出“李·奧斯卡型號”,成為TOMBO在海外市場實現增長的重要契機。
走向海外也意味着學習不同地區理解聲音的方式。歐美市場以十孔口琴為主,常見於布魯斯和鄉村音樂,聲音特徵鮮明;亞洲市場則更多使用音色相對柔和的類型。國際化不只是把同一種產品送往不同國家,也要理解當地的人希望用口琴演奏什麼,又希望從中聽見怎樣的聲音。
在中國市場,TOMBO較早接觸網絡推廣和線上銷售。如今,通過短視頻平台銷售口琴的業務佔比正在明顯上升。“中國公司嘗試的新方法,有時仍會讓日本總部感到驚訝。”真野照久説。
傳承不意味着固守原地。一種聲音能被不同地域、不同文化的人接受,正是因為它找到了與當地對話的方式。
今天,TOMBO面對的競爭已不限於其他口琴製造商。日本年輕人口減少,學習樂器的人數下降,智能手機又佔據了越來越多的時間。手機能夠立刻帶來信息和娛樂,樂器卻要求人先付出練習。
如何把一種“需要花時間才能獲得的快樂”,傳遞給習慣快速獲取信息的年輕人,成為新的課題。
TOMBO開始通過YouTube和社交媒體介紹不同樂器的特點及演奏方式。真野照久自己也拍攝演奏和絃的內容上傳,但他坦言:“我本人對社交媒體並不算特別瞭解,很多時候是周圍的人提出建議,我一邊聽他們介紹,一邊嘗試配合。”
“智能手機或許是最大的競爭對手”——這句話不只是對市場挑戰的觀察,也是一個關於傳承的提醒: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接收信息的方式,想讓聲音傳下去,就必須進入年輕人所在的地方。

【短評】
一音之後,如何不息?
百年企業並不意味着一切都能被保存。
戰爭時期,TOMBO的工廠被燒燬,許多資料和記錄從此遺失。新冠疫情期間,一些愛好者離開後沒有回來。學校教育市場的收縮,則改變了普通人與口琴相遇的方式。
真野照久坦言,自己始終有一種“不能讓公司在自己這一代倒下”的責任感。但守業者的焦慮,從來不只是生意的盈虧。真正讓他放心不下的,是那個更隱秘的恐懼:當口琴不再被需要,它的聲音還會被記得嗎?
傳承的底線,不是把一家公司完整地交到下一代手中,而是把一種值得流傳的東西——對聲音的尊重、對品質的堅持、對音樂的熱愛——交到願意繼續守護它的人手裏。但傳承之所以艱難,也正在於此:它需要一代人知道如何守住,也需要下一代人願意接過。當年輕人低頭滑手機的時間多於抬頭吹口琴的時間,誰來接過這把樂器?
TOMBO用一百多年做了一件事:讓一件小小的口琴,在一代又一代人手中發出聲音。而下一個一百年,取決於它能否在手機時代裏,讓年輕人願意停下來,聽完一曲《赤とんぼ》,然後問一句:“我可以試試嗎?”
一息已成音。一音之後,如何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