材料與工具皆難取得——東京谷中傳統匠人面臨的存續危機

專訪赤塚玳瑁製作所第二代傳人：傳統技藝與工坊經營的未來

撰文｜趙姝鴻、李達　 攝影｜趙姝鴻

玳瑁是以海龜的一種——玳瑁海龜的甲殼為原料製成的日本傳統工藝品。其特色在於天然材質所呈現的深淺紋理、溫潤色澤，以及經匠人精心打磨後散發的獨特光澤。

在中國，玳瑁自古便被視為珍貴的裝飾材料，廣泛用於傳統首飾與工藝品；在日本，則自江戶時代起被用來製作髮簪、眼鏡等物品，支撐著兩國各自的審美觀與手工藝文化。

然而，在這份美麗與稀有的背後，兩項嚴峻問題正日益加深。不僅製作產品所需的原材料難以取得，製作過程中不可或缺的專用工具也愈來愈難以入手。

從東京日暮里站出發，沿著谷中寧靜的小巷步行約7分鐘，便可抵達赤塚玳瑁製作所。

店內空間不大，卻整理得井然有序。記者到訪時，第二代傳人赤塚顯先生（54歲）正在店鋪深處的工作間專心作業。玻璃展示櫃中陳列著戒指、項鍊、髮飾等工藝品。午後明亮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入，映照在玳瑁特有的深淺紋理上，作品散發出柔和而沉穩的光澤。

赤塚先生23歲時踏入這一行，此後近30年一直從事傳統工藝工作。如何在守護父親傳承下來的技術之餘，於不斷變化的市場環境中維持這間小工坊的經營，已成為他每天必須面對的現實課題。

原材料進口受限已逾30年

赤塚先生表示，玳瑁加工業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是長年無法進口原材料。

作為玳瑁原材料來源的玳瑁海龜，屬於《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華盛頓公約，CITES）的管制物種。隨著國際交易管制加強，日本也難以再進口相關原材料。目前，國內的玳瑁匠人只能依靠管制前進口並留存至今的庫存材料繼續製作。

庫存逐年減少，價格也不斷上漲。要取得所需材料，已比以往更加困難。

台東區介紹傳統工藝的官方網站也提到赤塚先生所面臨的問題：原材料已經20多年無法進口，而日本國內留存的材料亦價格高昂、難以取得。

沖繩縣石垣島目前正推進玳瑁海龜人工養殖的相關嘗試，但距離能夠穩定作為產品原材料使用，仍有一段距離。

據赤塚先生介紹，業界人士正探索透過養殖長期確保原材料的可能性。然而，在日本國內進行養殖，需要承擔設施維護管理費、人事費用等高額成本，要將其作為一項可持續的事業推進，仍面臨許多難題。

從批發走向零售——搬遷拉近了與顧客的距離

赤塚先生的父親曾在這一地區學習傳統技藝，之後獨立創業。

工坊最初位於谷中與荒川區交界附近，後來搬入谷中的巷弄深處。當時工坊只負責製作，並未設置直接面向一般消費者的店鋪，完成的產品主要透過批發商銷售。

然而，一次意想不到的機會成為了轉折點。

現今店鋪所在的位置，過去是一間仙貝店。店主去世後因無人接班，店面偶然空置。赤塚家便把握這次機會，將原本位於巷弄深處的工坊搬到臨街位置。

自此，製作與零售得以在同一場所進行。顧客不僅可以在店內挑選商品，也能直接向匠人表達自己的需求。

不過，向批發商供貨至今仍是重要的銷售管道。工坊一方面維持既有的合作關係，一方面繼續經營店內零售。

產業持續萎縮——需求與製作者同步減少

赤塚先生回憶，在日本經濟高速成長時期，傳統工藝品的銷售十分活躍。

然而，泡沫經濟破裂後，消費環境發生巨大變化，許多工坊相繼停業。

據赤塚先生介紹，他剛入行時，所屬業界協會有40多家會員企業，如今已減少至約13家。

消費需求持續下降，製作者的人數也隨之減少。多年來，整個行業一直在供需雙方同步收縮的「縮小均衡」環境中維持經營。

比原材料更令人擔憂的專用銼刀短缺

採訪過程中，赤塚先生向記者展示了數把用於玳瑁加工的專用銼刀。

這些工具乍看之下十分普通，如今卻已不容易買到。

由於使用者僅限於少數匠人，製作這類專用工具的工匠也逐年減少。赤塚先生得知一名工具製作者即將歇業後，為未來預先購入並保存了一定數量。

但是，銼刀屬於消耗品。持續使用便會逐漸磨損，總有一天必須更換。

如果未來再也沒有人製作這些專用工具，即使工坊內仍有技術純熟的匠人，也可能無法繼續完成部分加工工序。

赤塚先生表示，業界面臨的問題已不僅是原材料不足，也延伸至加工工具的取得。

這一問題並不只存在於玳瑁加工業。

日本許多傳統工藝都仰賴專業工具匠人與原材料供應商的支撐。當從事製作的匠人減少，支援他們的小型工具製造商及相關業者，也會愈來愈難以維持經營。

長年相互支撐的傳統製造體系本身，正逐漸走向衰弱。

傳統技藝的未來，不只是守護過去

面對市場環境的變化，赤塚玳瑁製作所並未只依賴傳統的銷售方式。

赤塚先生表示，近年也會收到年輕世代的客製化訂單。有些顧客希望擁有符合個人喜好、獨一無二的飾品或眼鏡。

透過手工製作，匠人可以依照顧客希望的形狀進行調整，並充分運用天然材質的色澤與紋理。這類獨一無二的製作方式雖不適合透過大量生產降低成本，卻能回應個人化需求。

另一方面，赤塚先生並不認為傳統工藝的未來只能寄託於高級商品的價值。

過去，傳統工藝品也是人們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器物。若最終成為只有少數富裕階層才能購買的昂貴藝術品，便可能失去與一般消費者之間的連結。

對小型工坊而言，在守住手工品質的同時，持續找到真正願意使用產品的顧客，比單純提高售價更為重要。

採訪接近尾聲時，赤塚先生表示，希望讓更多人認識日本的傳統工藝，也希望年輕世代能有機會學習這些技術。

從谷中巷弄深處的小工坊，到如今兼具製作與銷售功能的店鋪，赤塚玳瑁製作所已持續經營數十年。

在市場環境日益嚴峻的情況下，匠人仍持續製作、面對顧客，並摸索讓工坊延續下去的道路。

傳承傳統技藝，並不只是保存過去的技術。它還意味著讓工藝繼續被現代生活所使用、理解，並能在現實市場中作為一項事業持續存在。

※依據《華盛頓公約》（CITES）及相關法律，玳瑁海龜及玳瑁製品以商業目的進行的國際交易，原則上均被禁止。